Lonely In Mirror
“镜子阿镜子,我是谁?”听说照多了镜子,人会迷失自己。我喜欢略背光照长镜,这样我会看见自己很漂亮。我天天照镜子,镜中影像从来似我非我,难描难画。我离开镜子,在窗户前坐下。窗外是蓝的天空,不时有一两只飞鸟划过。它们的影子印在我白色的外套上,轮廓中有尖的嘴和利的爪。
我现在的生活很悠闲,我在放假,不像平日呆在办公室上班。我在等待假期过去,虽然我是个清静人,有时候真有点想念办公室的热闹。
说起热闹,每天办公室里都和过节似的。我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,钱不多,福利倒不错,关键是没有压力。我的女同事无所事事,唾沫星子里都是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。男同事都很有女人味,不少能说出菜场菜的时价。相比之下我每天坐在那里埋头苦干,活生生一个异类,所以男左女右,我是空白地带。古话说:“君子慎独。”去他妈的,只要没有生存危机,我想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,我有权在心里偷偷鄙视我的同事们。
所有的同事都不知道,我们那位四十来岁的老处女桌上的鲜花是我放的。
这个老处女是今年转到我们单位的,档案记录她从来没有结婚。听说老处女都有着特别的洁癖,她正好有,所以大家都私下猜她老处女。第一次她看见花的时候,她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,没有发现任何小纸条或者说任何她需要的线索,就一个干净利落的姿式把花丢入了字纸篓。大家亲眼看见收拾卫生的女清洁工把花拾掇干净拿走了。如此放了几次后,老处女再也没有丢花。
这花变成大家钟爱的谈资,只有老处女不动声色。说实话,我很佩服她这么镇定。其实我想象过好几种老处女可能的表现:比如丢掉花朵、渐渐青春焕发、直接问是谁送的、对花粉过敏等等。但是她什么也不说,花就横躺在桌子角上,如一具艳尸,渐渐失去生气。
看着她每天按时上下班,上班除了工作就是偶尔上厕所,我讨厌行为模式和我一样的人,我一定要看到她不同的表现。我依然天天放花,而且我日渐沉迷其中,关注老女人一举一动。她的头发从来一丝不乱,穿着得体。她的脸,年轻时该山青水秀,说话很少,也不常笑。我觉得她很面熟,但是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回到家,我接到大陈的电话:“出去看电影吧。”我说:“对不起,我有事。”然后我打开电脑。大陈是我大学时认识的同学,他说:“你一定会嫁给我。”他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接受他。我的父母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车祸去世,还好他们留下了够我念书成长的一笔钱,我一个人长大,现在有了一份稳定的职业。有人对我说:“你这个缺少教导的孩子,有人爱你,你就该和飞蛾扑火似的了。”大陈人不坏,有时候我还有点喜欢他,但是我暂时不答应。我不担心失去大陈,我和大陈这样若即若离已经八年,我认为他是我的。我有些害怕不是一个人的生活,那种完全陌生的生活,大概和我的同事们的生活差不多。
我仔细思索老处女的脸在哪里见过,直到我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面,然后我知道了:她的样子很象二十年后的我。我恍然大笑起来。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鲜花贴近自己的脸,“你看,你看,这花朵多美丽。”我不再往老处女的桌子上放花。
一个礼拜后,我的桌子上摆放了鲜花。没有签名也没有蛛丝马迹,我想是大陈吧。我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每个人,大家谈笑自若,只有老处女依旧做自己的事。我想也不排除有人和我一样戏弄人,所以我也装作耳聋目盲,但我总是忍不住看老处女。
大陈照旧打电话给我,我说起有人送花,他沉默:“如果是我,你会感动吗?”“也许会。”我一贯模棱两可的答。“那就是我。”哦,原来如此。我看着镜子,里面有个女人看着我,我们一起点点头,等他送满一个月,我们也可以去约会,然后可能谈婚论嫁,感情就该这样渐近。有些生活,也许不如表面上的可怕,我笑起来。
我每天把桌上的花朵仔细收拾,插在一只大玻璃杯里,然后对着众人笑一笑。有女同事上来说,样子不一样了,恋爱了吧。我笑着答,是啊,要不要我讲讲恋爱的故事?一帮人围在我身边,有男有女,仿佛我是太阳,吐出的全是阳光,只有老处女岿然不动。我想了想,讲了几个小说里的浪漫镜头,打发了听众。
一个月后某个有浪漫晚霞的黄昏,我打大陈的手机,我们一个月没有联系了。有女人声音从小小话筒传出:“他在洗澡。”她问:“你是谁?”我想,我是谁?这时,大陈接了电话:“哦,是你,有事?”“没事,你的花我养得很好。”“那不是我送的。”“刚才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?”“我的未婚妻,订婚一个礼拜。”我挂断了电话。
大陈再不会要求和我约会。大陈再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看望我,带可口的食物。大陈再不需要讨我开心。大陈不再等待我。我打开所有的灯,大陈的背后没有候补者,因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这类问题,八年令我如温水中的青蛙丧失警觉。我二十八岁,按照常理,警钟向我敲响,未来的孤独生活的日子横在我眼前。我却感觉松了一口气,什么担心也没有了。
我不伤心,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花是谁送的。于是我每天把花朵带回家,一个晚上下来房子里充满植物的清香。我忽然想,我为什么要知道是谁送的?如果真有人追求我,我会喜欢他么?然而花朵都是美丽的,陪伴我,镜子里那个女人坐在鲜花旁,和我一样。难道是老处女送的?
我开始早到晚归,改变我平日守时的标准上班形象,可是花朵永远比我早。在一个晚上我下定决心,我要在公司守夜,等待我的暗恋者或者戏弄者。没有人的地方真可怕,尽管白天曾经那么热闹,我想起了很多鬼片和恐怖小说中的情节,吓得自己浑身发冷发抖,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,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回来又看见鲜花在桌上。清晨的阳光还不十分明亮,花很新鲜,上面被洒上的一点水被光线照得很澈亮,门还是我出去时候的模样,办公室里没有人。我轻轻、无顾忌的把花抱在怀里。
又一个月过去,大陈的模样连模糊都谈不上了,我还是不知道花是谁送的。我想不妨问问同事,他们人多眼杂。那天我拿起了我的大玻璃杯,指着里面的花问亲爱的同事是谁送的。周围忽然静下来,每个人都看着我的脸。我忽然觉得退缩,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注目过,就连不掺合任何事的老处女也一反常态的注视我。我又问了一遍,一个女同事轻轻的问:“啊,你不知道是谁吗?”我点点头,满怀期待的望着她:“能告诉我吗?”。然而并没有人来得及告诉我答案,因为老处女在这个时候破坏气氛的打电话。她永远无法懂得某些东西,我微笑着坐下来,把花丢掉继续工作。
周围很安静。直到我们的处长和几个不认识的人走进来。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我们没有被通知有人来参观或者什么的。陌生人和我说了几句话就站在一旁。处长从来没有这么和蔼可亲的对任何人说话,他们都在对我微笑。我有些无法适应,脸都红了,虽然我工作的确努力。
现在我在休假。因为我工作出色,处长对我说,我可以休个长假。单位很周到,给我安排了舒适的住所,有人按时给我送可口的食物。我觉得休假就该呆在房子里休息,而不是像许多人那样到处疯跑。我的房子里每天亦然出现一束花,我拿着花朵站在镜子前,看见自己面上幸福的红晕。作为一个女人,我还缺少什么呢?
我想,等到假休完了,我一定要问问清楚,送花给我的人,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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